当代艺术很像当代经济：专家还在解释，普通人已经反胃。这还得是这些人多少能听懂一点。通常呢 – 听不懂。一场鸟语般的对话正在进行。

我从未写过造型艺术（而且我还是色盲），我写的是音乐。摇滚、流行、爵士。这也不是轻松活，你们可以相信我。一辈子听的都是同一句：怎——么能写音乐呢，这可是无法言说的……谈艺术大概也是这样。

怎么写艺术？好问题。答案：简单。我不开玩笑。

我在各类杂志干了十五来年。当过音乐会、生活方式、莫斯科休闲和其他文化栏目的编辑。也就是说，去看展览、发预告、做访谈，诸如此类。可新闻稿我几乎从来读不下去。就连从里面偷点什么，都难如登天。

一下子把人拦住的，是那种非人的语言，根本不知道写给谁看。任何好文本都是个人的，而所有差文本都像复写纸印出来的。重复。冗长。专业术语泛滥，同时却夹着生硬的评价和陈词滥调。「画作以其心灵感令人着迷」 - 见鬼，这到底什么意思？或者来点「话语」。就像那个笑话 – 爸爸，你刚才在跟谁说话？不，我倒是能看懂，Baudrillard 的书我手里拿过，但读者 en masse 会直接跳过。

「简单」 – 不是口误。艺术本身就不简单，要描述起来更是难上加难。这并不意味着必须写得花里胡哨。恰恰相反 – 正因为对象含混，描述就必须极度清楚。清楚的文字只有在你对艺术家/作品怀有某种特别的态度、爱或恨的时候才会出现。我们新闻界对年轻作者就是这么说的：要写的，就该是你深爱的，或是你狂恨的。而且后者更可取，可惜，这不是我们的情况。

当然，我们得写我们项目的好话，只写好话，除了好话什么都不写。我们的 – 是莫斯科最好的展览，俄罗斯最好的，全世界最好的。这很清楚，这不容讨论。可没有真实的情感，反正也没人会信你，而那些关于「真正的技艺」和诸如此类「精神性」的套话，会立刻杀死活的语言。

说真的，读者才懒得管什么真正的技艺，他们去展览不是为这个。就像去听音乐会，他们要听的不是「受过学院教育的真正演奏大师」，而是 – 音乐。

那么，我们首先需要写明这个项目究竟特别在哪里。比方说，这位艺术家从未在莫斯科办过展。或者那是很久以前的事。或者是第一次 – 以如此完整的面貌呈现。这你们自己最清楚。你们已经知道 – 否则就不会有这场展览。就这么写！不要写什么«作为某某学派最杰出的代表，对后世产生了重大影响»。那是套话，是水分。要写到点子上。如果是学派 – 就写它特别在何处。如果产生了影响 – 这影响如今体现在哪里，这才有意思。说白了，某个Damien Hirst到底受惠于Malevich、Duchamp，或你们展出的那位什么……艺术的好处正在于此 – 其中有传承。

关于用词。别以为我主张用日常口语替换专业术语。那既不可能，也不正确。术语当然要有。但是，第一，最好加以解释；第二，只用在真正有助于理解你们意图的地方。第三，专业黑话通常被当成把文章写得含混黏滞的借口。这不对。句子要造得简单。最好是带«直接»句法的短句。

我们记者有一条原则：一个想法 – 一篇文章（我还是20年前第一次从父亲那里听到的）。在新闻稿和预告里，当然可以不止一个想法，比方说三个。例如，展品是什么（见上文）、艺术家因何出名，以及一些«肉»（传记、其作品的故事等等）。好让编辑和普通人最终都明白，为什么这一切值得一看。好让读者产生兴趣，记者也有材料可写。再说一遍：同一件事不要重复（恕我用了同义反复）。一个想法 – 一个段落。

关于形式与编排。 开头：展览名称、期限与日期。然后 – 描述。结尾可以放一段艺术家的简短bio，并附上他的引语。最后这部分 – 是给记者的«肉»。 但要避免空话，比如«我为上帝而创作»或«我的艺术造福祖国»。也许他真的这么说过，但记者拿陈词滥调毫无办法，正常人对此也根本不感兴趣。

是的，当然，展览（音乐会、电影）越精彩 – 就越容易写出其中真正的«卖点»。至于文本的文风，我们另谈。